門診裡常有正在接受化療或標靶治療的病人問我：「醫師，我可以斷食嗎？聽說斷食可以幫忙打癌症？」我通常會先請他們別自己貿然嘗試，因為斷食對正承受治療副作用、體重下滑風險本來就高的病人來說，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事。但今年2月《European Journal of Nutrition》刊登的一篇系統性回顧，把「模擬斷食飲食」（Fasting-Mimicking Diet, FMD）用在動物腫瘤模型上的研究做了完整整理，讓我對這個題目多了一些可以講清楚、講具體的東西。
這篇回顧由巴西團隊完成，搜尋了五個資料庫。從1,315筆文獻開始，做標題摘要篩選，最後留下15篇動物實驗研究。這15篇全部都是小鼠模型，涵蓋乳癌（尤其是三陰性乳癌）、急性淋巴性白血病、卵巢癌、大腸癌、黑色素瘤與胰臟癌。
這些研究用的「模擬斷食」方案大同小異：第一天熱量減少50%，第二到第四天減少90%，之後恢復正常飲食讓體重回穩，不同研究的恢復期從1天到11天不等，多數落在3到4天。這不是完全不吃，而是用植物性、低蛋白、低碳水、高脂肪的飲食組合，讓身體以為自己在斷食，藉此觸發跟真正斷食類似的代謝反應。
這篇回顧最有意思的機轉，是正常細胞跟腫瘤細胞在挨餓時的反應完全不一樣。正常細胞在熱量受限時，會啟動一套保護機制，把能量轉去修復與抗氧化，這叫「差異性壓力抵抗」（Differential Stress Resistance, DSR）。但腫瘤細胞因為Ras、PKA、Tor這些致癌路徑處於持續活化狀態，沒辦法跟著切換成保護模式，反而在能量匱乏下變得更脆弱，這叫「差異性壓力敏感化」（Differential Stress Sensitization, DSS）。挨餓，對正常細胞是保護，對腫瘤細胞卻是攻擊，這也是為什麼FMD搭配化療、標靶藥物合併使用時，常常看到療效變好、副作用卻沒有跟著加重的組合。加上FMD本身會抑制糖解作用、干擾腫瘤仰賴的Warburg效應，把細胞代謝往氧化路徑推，等於是從能量供應面直接掐住腫瘤的生長條件。
具體數字方面，有幾個我覺得值得記住。第一，在轉移力很強的4T1三陰性乳癌小鼠模型裡，搭配FMD的小鼠轉移病灶減少了80%，而且轉移範圍只侷限在肺部；沒有搭配FMD的對照組，則在肝臟、脾臟、卵巢、淋巴結都出現轉移病灶。轉移本身佔了癌症死亡原因的九成左右，這個數字如果能在人身上重現，意義不小。
第二，當FMD搭配PI3K/AKT/mTOR抑制劑這類標靶藥物使用時，有85%的小鼠在超過150天的追蹤期間沒有出現腫瘤惡化，而且FMD還幫忙穩住了這類藥物常見的副作用（高血糖），同時延緩了抗藥性的出現。
第三，在合併小紅莓（doxorubicin）與癌德星（cyclophosphamide）化療的三陰性乳癌與黑色素瘤模型裡，FMD讓腫瘤浸潤的CD8+ T細胞、循環中的CD8+ T細胞都增加，骨髓裡的淋巴前驅細胞數量甚至翻倍；另一篇研究則觀察到循環CD8+淋巴球增加33%，存活率也跟著提高。
很多人聽到「熱量砍到只剩10%」會直覺聯想到營養不良或惡病質，這篇回顧特地把這點拿出來討論：動物在斷食週期中確實會短暫掉體重，但恢復正常飲食後體重會回穩，15篇研究裡體重下降幅度都沒有超過20%，多數動物在3天內就能把體重補回來，沒有觀察到營養狀況真的被拖垮的證據。FMD還額外預防了泰莫西芬（Tamoxifen）引起的子宮內膜增生、降低了免疫治療的脾腫大與過敏反應風險，等於它不只沒把治療效果打折，反而幫忙擋掉了幾個常見的治療副作用。
這篇回顧引用的一項人體研究也提到，每個月執行5天的模擬斷食飲食、連續三個月，受試者的體重、腹部與全身體脂，還有跟腫瘤生長密切相關的IGF-1濃度都有下降。IGF-1會活化Ras/Raf/MAPK跟PI3K/Akt這兩條促進細胞增生、幫腫瘤抗藥性撐腰的路徑，長期偏高並不是好事，這也呼應了整篇回顧一直強調的邏輯：FMD透過降低胰島素、血糖、IGF-1、瘦素這些代謝訊號，把腫瘤賴以生長的環境往不利的方向調整。
這15篇研究全部都是小鼠實驗，不是人體腫瘤治療的臨床證據，現階段沒有任何一個腫瘤科會建議病人拿模擬斷食取代化療、標靶或免疫治療。但它給了我們一個值得繼續往下做人體試驗的方向：飲食介入不是只能被動承受治療副作用，搭配得當，或許還能反過來幫治療加分。如果你正在接受癌症治療，想嘗試任何形式的斷食，請務必先跟你的主治醫師討論，而不是自己在家嘗試，畢竟這篇回顧裡看到的效果，建立在完整監測體重、血糖、免疫指標的實驗條件下，不是隨便餓自己兩天就能複製的。
（本文由我規劃架構與觀點，並協同 AI 校正與潤飾語句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