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Jason Fung 在他最新的電子報裡提了一個讓我覺得很精準的問題:我們到底是怎麼決定「停止吃東西」的?不是因為熱量到了某個數字,也不是因為吃進了足夠的蛋白質或維生素。人類幾百萬年的歷史裡,沒有人在吃飯時計算卡路里,卻在 1970 年代以前幾乎沒有肥胖流行病。我們停止進食,是因為感覺飽了。這個「飽」,才是問題的核心。
影響飽足感的因素很多,包括荷爾蒙(GLP-1、Peptide YY、CCK)、胃排空速度、食物體積、血糖曲線、膳食纖維。今天 Fung 特別聚焦在一個常被忽略的面向:食物的黏稠度(viscosity),也就是食物的物理形態。
有一個雙盲隨機交叉試驗說明得很清楚。研究者給青少年三種飲品,熱量、纖維克數、巨量營養素組成全部相同,唯一的差別只有黏稠度:低黏稠的纖維素(cellulose)、中等黏稠的葡甘露聚醣(glucomannan)、以及最稠的新型黏性多醣(NVP)。喝完之後所有人吃披薩,記錄進食量。
結果:喝最稀飲品的組,平均吃了 316 克披薩;喝最稠飲品的組,只吃了 278 克,少了將近 12%,統計上有顯著差異(p=0.008)。三種飲品的熱量和營養成分完全相同,改變的只有物理結構。這不是熱量的問題,是食物形態(food matrix)的問題。
為什麼稠的東西比較有飽足感?機轉不只一個。黏稠液體進到胃裡之後,會形成類凝膠的基質,讓胃壁的牽張受器(stretch receptors)被激活,大腦因此收到「胃裡有東西」的信號。同時,稠的食物拖慢胃排空速度,讓食物在胃裡待得更久。被包裹在凝膠裡的養分,吸收也因此變慢,胰島素反應跟著平緩,避免血糖急升急降後引發的再度飢餓。
更有意思的是一個關於「預期感」的實驗。研究者給受試者一樣的液體,但告訴一部分的人「它進到胃裡之後會變成凝膠」,另一部分則說「它不會」。實際上所有人的食物在胃裡都會變成液體,但光是相信「它會固化」這件事,就讓這一組人分泌了更多的GLP-1——這個腸道分泌的飽足感荷爾蒙。換句話說,食物的物理形態不只是機械性地撐開胃壁,它還直接影響你的荷爾蒙分泌,進而影響大腦對「飽」的詮釋。
從系統回顧的資料來看,喝進 100 大卡的液體(飲料、果汁),之後的進食量平均只減少 43 大卡,等於大腦只「認帳」了 43%;但吃進 100 大卡的半固體食物(凍、優格、稠湯),之後的進食量平均減少 99 大卡,接近完全補償。液體熱量在飽足感上,大概只有固體食物的一半效果。
我在診間常聽到病人說:「我早餐只喝了一杯果汁,怎麼還是瘦不了?」問題往往不是熱量,而是那杯果汁根本沒讓腸道和大腦收到「飽了」的信號,正餐因此吃得一樣多。這跟 Fung 的核心論點一致:我們停止進食,靠的是飽足感的信號,不是熱量的計算。
這件事的實務含義,我自己的解讀是:避免把熱量喝掉,是比計算熱量更有效的策略。飯前一碗濃湯,不是因為湯熱量低,而是因為湯的稠度足夠,能啟動牽張受器和 GLP-1 分泌,讓正餐少吃一些。反過來說,餐前喝含糖飲料或果汁,幾乎等於額外加了熱量,卻沒有帶來任何飽足感。湯換飲料,看起來只是習慣問題,但背後的生理機轉說的其實很清楚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