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我問你「你現在身體裡有沒有癌細胞？」，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一定是「應該沒有，我很健康」。但這個答案，在科學上其實有點複雜。
答案不是「有」或「沒有」這麼簡單，而是：幾乎每個人的身體裡都在發生細胞的異常變化，問題不在於有沒有，而是你的免疫系統有沒有能力把它壓住。這個觀念，對我而言是理解癌症最根本的視角轉換。
屍解研究給出的驚人答案
要回答這個問題，屍解（autopsy）研究是目前最直接的證據。研究者針對死於其他原因、生前沒有任何癌症診斷的人，在死後對組織進行顯微鏡層級的檢查，結果呈現的數字，會讓你重新思考「健康」這件事。
以甲狀腺癌為例，屍解研究發現，在沒有任何甲狀腺症狀、生前從未被診斷的人身上，有 4% 到 36% 的比例在組織裡找得到甲狀腺乳突癌的跡象，其中約 80% 的腫瘤直徑不超過 1 公釐。南韓曾因為大規模超音波篩查，甲狀腺癌診斷率在 10 年內暴增了 25 倍，但死亡率幾乎沒有改變，這正說明了一件事：很多人帶著這些微型腫瘤過了一輩子，免疫系統把它們壓住了，它們從來沒有機會造成傷害。
乳癌的屍解數據也有類似的發現。一篇 2017 年發表在 BMC Cancer 的系統性回顧分析，整合了 2,363 個屍解案例，發現 0.85% 有侵入性乳癌，8.9% 有乳管原位癌或小葉原位癌（DCIS/LCIS），也就是說，每 10 個死於其他原因的女性，就將近 1 個人身上有乳房的原位癌病灶，卻從來不知道。
那血液裡的循環腫瘤細胞（CTC）呢？
CTC是近期很多患者跟我要求的檢查項目，跟組織裡的潛伏腫瘤不同，在血液中偵測到的循環腫瘤細胞（Circulating Tumor Cells，CTC）是另一回事。目前的研究顯示，在真正健康、沒有已知癌症的人血液裡，CTC 幾乎測不到。
2018 年一篇針對 3,388 名有癌症風險因子的健康人所做的大型篩查研究（ICELLATE2），在一般風險受試者中只有 1.7% 偵測到 CTC，高風險族群（有家族史、長期吸菸等）也只有 3.16%。換句話說，「癌細胞漂浮在血液裡」這件事，在健康人身上並不常見，CTC 主要是在已知癌症患者身上才比較能偵測到，目前要用 CTC 來篩查完全無症狀的健康人，靈敏度和特異度都還不夠理想。
所以，關於「健康人有沒有癌細胞」這個問題，比較正確的理解是：異常細胞存在於組織裡，而不是漂浮在血液裡。這些異常細胞，正被身體的免疫系統持續監控和清除中。
免疫系統如何清除癌細胞：三個階段
免疫學上有一個關鍵的理論框架，叫做「癌症免疫編輯（Cancer Immunoediting）」，由三個階段構成，英文縮寫剛好都是 E，因此也稱為「三 E 模型」。
第一個 E 是清除期（Elimination）。當細胞發生異常突變時，免疫系統的兩支部隊會協同出擊。第一線是自然殺手細胞（Natural Killer Cells，NK Cells），它們是先天免疫的第一道防線，不需要先辨識抗原就能出手。NK 細胞的機制非常精妙：正常細胞表面有一種叫 MHC class I 的標記，用來向免疫系統「報到」說「我是正常的」。但癌細胞為了躲避另一種免疫細胞，往往會把這個標記關掉，結果卻反而觸發了 NK 細胞的警報。NK 細胞接著透過釋放穿孔素（Perforin）和顆粒酶（Granzyme）在癌細胞上打洞，讓癌細胞走向凋亡。第二波是細胞毒殺 T 細胞（CD8+ T cells），它們接棒後透過精準辨識腫瘤抗原，執行更具針對性的殺滅。NK 細胞跟 T 細胞形成的互補機制，讓癌細胞幾乎無法同時躲避兩支部隊。
第二個 E 是平衡期（Equilibrium）。有些癌細胞在清除期僥倖存活，但也沒有辦法真正壯大，因為免疫系統仍在壓制它。這個階段，腫瘤細胞的增殖速率和免疫系統的殺滅速率維持動態平衡，可以持續數年甚至數十年。這就是「帶瘤生存」的免疫學基礎，也是屍解研究裡那些被發現有潛伏腫瘤、卻從未發病的人，身體裡正在發生的事情。
第三個 E 是逃脫期（Escape），也就是我們臨床上看到的「癌症」。當腫瘤細胞在免疫壓力下不斷演化，逐漸發展出各種逃脫機制，平衡就被打破了，腫瘤開始不受控制地生長。
是什麼打破了這個平衡？
腫瘤的免疫逃脫機制可以整理成幾個面向。偽裝（Camouflage）：癌細胞關掉表面的抗原表達，讓免疫系統認不出它。脅迫（Coercion）：癌細胞主動釋放抑制性細胞激素，例如 TGF-β 和 IL-10，直接讓 T 細胞失去作戰能力。自我防護（Cytoprotection）：表達 PD-L1 等「免疫剎車」蛋白，讓 T 細胞對它「見面不打」。這就是 Checkpoint Inhibitor 免疫療法藥物的作用靶點，原理就是解除這個剎車。
但除了腫瘤本身的演化之外，有些因素會從外部削弱免疫系統的監控能力，讓本來能被壓住的癌細胞得到機會逃脫。慢性發炎是其中最關鍵的一個。過多的促發炎激素（例如 IL-6、TNF-α）會讓腫瘤微環境變成一個免疫細胞難以存活的地帶，同時誘導調節性 T 細胞（Regulatory T cells）和髓源性抑制細胞（Myeloid-Derived Suppressor Cells，MDSC）大量聚集，把免疫攻擊反應整個壓制下去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，過多的內臟脂肪、長期熬夜、慢性壓力，不只是代謝問題或生活品質問題，更是在持續削弱你身體每天運行的癌症監控系統。研究也顯示，長期吸菸、飲酒過量和老化，都會直接損害 NK 細胞的活性與數量。腸道菌相的崩潰同樣扮演重要角色：Dr. William Li 的研究顯示，Akkermansia muciniphila 的存在與否，甚至直接決定了癌症免疫療法有沒有效。這些因素彼此牽連，最終是腸道健康、免疫功能和代謝狀態，共同決定了那個動態平衡能不能維持住。
你能做的事
所以問題從來就不是「你有沒有癌細胞」，而是「你的免疫系統今天還撐得住嗎」。每一個影響免疫監控能力的決定，包括你吃什麼、睡幾小時、腸道裡住著哪些菌，都在決定那個動態平衡的走向。預防癌症的本質，不是等到腫瘤長出來才去處理，而是每天替你的免疫系統加油，讓它繼續做它本來就在做的工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