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門診常遇到一個很典型的場景:健檢前,病患問我要不要加做腹部超音波或電腦斷層,理由是想篩檢胰臟癌。這個想法是合理的,胰臟癌的五年存活率極低,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發現的時候幾乎都已經是晚期。大家很自然地想提早找到它。
但有一件事很少被討論到:胰臟癌最重要的可改變風險因子之一,不是抽菸、不是家族史、不是飲酒,而是胰島素阻抗(Insulin Resistance)。
更準確地說,是因為胰島素阻抗而長期存在的高胰島素血症(hyperinsulinemia)。
胰島素怎麼跟胰臟癌扯上關係?
胰臟有兩種功能截然不同的細胞群:分泌消化酵素的外分泌細胞(腺泡細胞,acinar cells),和分泌荷爾蒙的內分泌細胞(包括分泌胰島素的 β 細胞)。一般人以為胰臟癌只跟消化功能有關,跟胰島素沒關係,但這個認知並不完整。
2023 年發表在 Cell Metabolism 的一項研究直接揭示了這條路徑:長期高胰島素血症會作用在腺泡細胞的胰島素受體上,刺激消化酵素的大量生產。消化酵素在胰臟內部過度堆積,會引發局部發炎,而這個反覆發炎的過程,正是胰臟上皮內腫瘤(Pancreatic Intraepithelial Neoplasia,PanIN)形成的關鍵推手。PanIN 是胰臟癌的癌前病變。
換句話說,胰島素阻抗帶來的高胰島素環境,從源頭就在為胰臟癌鋪路,而這個過程完全沒有症狀。
三條路徑,同時在推進
根據 2025 年發表在 Current Oncology 的系統性回顧,胰島素阻抗影響胰臟癌的機轉至少有三條:
第一條是直接的細胞增殖訊號。胰島素本身就是一種促生長的分子,當它長期維持在高濃度,會持續活化 PI3K/Akt 和 MAPK 這兩條細胞內信號路徑,讓細胞不斷分裂、抑制凋亡,創造出腫瘤容易生長的環境。
第二條是 IGF-1 軸的失控。胰島素阻抗的狀態下,肝臟會增加 IGF-1(類胰島素生長因子)的分泌,同時 IGF 結合蛋白的濃度下降,讓更多游離 IGF-1 在血液裡流通。IGF-1 對腫瘤細胞的促增殖效果甚至比胰島素更強。
第三條是慢性發炎。胰島素阻抗本身就是一種促發炎狀態,TNF-α、IL-6 這些發炎激素在這種環境下持續偏高,為腫瘤的生長和擴散提供了有利條件。
數字說什麼?
這份 2025 年的回顧整理了多項大型研究的數據,結論明確:糖尿病(胰島素阻抗的終點站)的患者,罹患胰臟癌的風險比一般人高出約 73 到 94%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這個風險的增加,在還沒走到糖尿病的胰島素阻抗階段就已經開始。
2025 年另一項追蹤了超過 112 萬名韓國人的大型世代研究也進一步確認,代謝健康狀態不佳是胰臟癌的獨立風險因子,而且效應不依賴糖尿病本身是否已經確診。
胰臟癌還有哪些風險因子?
胰島素阻抗之外,胰臟癌的其他公認風險因子包括:長期抽菸(相對風險約為非吸菸者的兩倍)、慢性胰臟炎(長期反覆發炎是癌變的溫床)、過量飲酒(間接透過慢性胰臟炎機轉)、肥胖、以及直系親屬中有胰臟癌病史。部分基因突變也有關聯,例如 BRCA2 和 PALB2。年齡是另一個不可忽略的背景因素,胰臟癌的發生率在 60 歲後明顯上升。這些因子大多數是固定的,沒辦法改變。但胰島素阻抗不一樣,它是可以干預的。
為什麼篩檢有其局限?
超音波和 CT 能找到的,是已經有相當體積的腫瘤。胰臟癌的問題在於,它在還小的時候幾乎不會產生任何症狀,而等到腹痛、黃疸、體重快速下降出現時,往往已經到了難以手術切除的階段。
這不代表篩檢沒有意義,對於高風險族群(有明確家族史、慢性胰臟炎病史、或新發生的糖尿病合併體重下降的中年人),篩檢仍然是值得討論的選項。但如果你以為做了超音波就等於保住了胰臟,那這個認知需要修正。
真正能在源頭改變風險的,是你的胰島素阻抗程度。空腹胰島素、HOMA-IR,這些數字比超音波更早告訴你風險在哪裡。
1. The Role of Insulin Resistance in Cancer. Current Oncology, 2025. PMID: 41002547
(本文由我規劃架構與觀點,並協同 AI 校正與潤飾語句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