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平常一直在跟患者說少吃糖、少吃澱粉。但有一個問題，我覺得值得認真說清楚：身體到底需不需要糖？還是我們真的一點都不需要？
低醣圈有一個很流行的說法，聽起來很有說服力：人體有必需氨基酸（essential amino acids）、有必需脂肪酸（essential fatty acids），但從來沒有一種叫做「必需碳水化合物」的東西，所以吃醣根本是多餘的。我以前也說過這句話。
後來我開始覺得哪裡不對。
「必需」這個詞在營養學上的意思很精確，指的是身體無法自行合成、必須從食物取得的東西。碳水化合物不在這個清單裡，是因為肝臟可以透過糖質新生（gluconeogenesis），用胺基酸和甘油自己造葡萄糖。這個能力是真實存在的，沒有人否認。問題在於，這個過程有代謝成本。胺基酸被拿去造葡萄糖，就沒辦法去造肌肉蛋白了。糖質新生是一個耗能、增加肝腎負擔的過程，說身體可以製造葡萄糖，不等於說這是身體偏好的工作模式。
但「可以自己造」不等於「不需要從外面吃進來」。水不是任何分類上的必需營養素，但三天不喝就死了。這個邏輯，值得停下來想一下。
紅血球（red blood cells）沒有粒線體（mitochondria），不能用脂肪酸、不能用酮體（ketone bodies），只吃葡萄糖。身體每天都要替這些細胞持續供應葡萄糖，飲食裡沒有的話，就要不停把其他原料轉化過去。糖質新生能運作，但不是沒有代價的。
讓我覺得更有意思的是腸道的設計。腸壁上有甜味受體 T1R2/T1R3，和舌頭上的甜味感應是同一類型的結構。這些受體偵測到糖分後，會觸發 GLP-1 的分泌，調控胰島素和血糖反應。光是舌頭有甜味味蕾就已經說明一些事，連腸道都配備了一套感應糖的系統，很難說這是身體對一個完全不需要的東西做出的安排。
這裡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對比。貓是純肉食性動物，在演化過程中 T1R2 基因發生突變，導致甜味受體完全失效，所有 36 種貓科動物都是如此。研究者認為這個基因的喪失，正是推動貓走向純肉食行為的重要演化事件。演化不會留下用不到的東西，貓不需要糖，所以丟掉了感應糖的能力；人類走向了相反的方向，不只保留了這套系統，還讓它繼續運作至今。
不只保留了甜味受體，人類的唾液澱粉酶基因 AMY1 還在演化中不斷複製增加，拷貝數遠高於其他靈長類，而且長期吃高澱粉飲食的族群，這個數字又明顯更高。這是基因在幾萬年間對澱粉消化的適應結果，基因不會為了一個用不到的功能一直複製自己。
我的立場沒有變：大多數人吃的糖和精製澱粉遠超過身體能妥善處理的量，這是代謝疾病的核心問題，我對這件事沒有任何鬆動。
但「沒有必需碳水化合物」是一個非常精確的生化分類，說的不是「身體完全不需要醣」。身體能在幾乎沒有碳水化合物的情況下活著，和身體在有一定醣的狀態下運作得更順暢，這是兩回事。
看到這篇文章，不代表你需要吃更多糖。現實是，大多數人每天攝取的糖和精製澱粉已經遠超過身體能好好處理的量，這個事實我沒有改變立場。今天這篇，是想跟那些把碳水化合物歸零、並且認為這樣在生理上完全沒有妥協的人，分享一個比較完整的視角。少吃糖是對的，但「沒有必需碳水化合物」不是「完全不需要醣」的同義詞。這個細節，值得想清楚。
